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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吴晓波 吴晓波频道

既不保护读者,也不支援作者的出版机构,即使拥有学术权威,也很难继续维持它们的垄断地位。

口述 / 吴晓波(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

寒假将至,对不少大学四年级学生来说,比起欢度即将到来的春节,冲刺毕业论文才是头等大事。每年这个时候,世界最大的中文期刊论文数据库——中国知网,也会迎来一波访问量的高峰,而今年的中国知网,除了迎接应届毕业生的访问之外,还站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上。

中国知网在12月上旬发表了一份《关于“赵德馨教授起诉中国知网获赔”相关问题的说明》。虽然知网在这份说明中诚恳道歉,但网友们看来并不买账,嘲讽知网的评论层出不穷。

微博网友对知网道歉的“吐槽”

事情要从去年年底89岁的退休教授赵德馨状告中国知网说起。这位来自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的老教授有一天惊奇地发现,中国知网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上架了他100多篇文章,而老教授从未收到任何报酬,他“下载自己的论文还要付费”。赵教授因此起诉中国知网。

知网败诉后的应对方式却不太像一个学术权威:在赔偿赵教授70余万元之后,知网干脆下架了赵教授的文章。除此之外,知网还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申请再审其他教授提出的类似赔偿讼诉。不过知网的要求没有获得法院的支持,就在这几天,法院依法驳回了中国知网的再审申请。

这就让知网当时的“诚恳”道歉看起来有了几分喜剧色彩。最关键的是,起诉知网的赵教授获得了赔偿,可中国知网上千千万万其他作者的稿酬,还是一笔糊涂账。

中国知网每年12亿的收入中,大头来自于高校的订阅。因为这一平台集成了95%的中文学术论文和各类期刊,是几乎所有中国大学生和学者写作论文的“刚需”。对我来说,一方面我的不少文章被知网收录,但我不曾从中国知网收到过稿酬;另一方面,我在写作时,数据的出处,信息的来源,常常要通过知网的资料核实。而在这个平台上阅读、下载论文的价值不菲。下载一篇博士论文的价格大约为20元。而下载一篇报刊杂志上的专栏文章,少则一元,多则五六元。

这样的高收费并不是“中国特色”。不少欧美学术出版机构也对全世界的订阅者收取高额的阅读和下载费用。以跨国出版机构爱思唯尔为例,在其官网上下载一篇论文的价格高达32美金,这样的价格不仅令普通读者咋舌,就连“不差钱”的美国大学系统也不堪重负。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就曾抵制爱思唯尔,拒绝支付每年1100万美元的订阅费。

爱思唯尔旗下有著名杂志《柳叶刀》

图为其阿姆斯特丹旧办公室的雕塑logo

出版机构的高收费曾经是合理的。众所周知,论文如果要发表,还得经过一道关卡:学术审核。在过去,论文发表需要出版方抄写复印作者提交的原文,联系专家审稿人后,逐一分发论文副本。出版方回收经过评价的副本,比较大家的审核意见,再把意见反馈给作者,经过几轮修改、排版之后,才能出版一篇论文。

而这篇文章通常只针对特定领域,读者有限,如果不借助作者和审稿人的低价服务,再辅以高额的订阅费用,论文出版可能难以维系。

随着通信技术的发展,原本耗资耗时的评审过程可以通过几封电子邮件搞定,大大降低了审核成本。但出版方没有因此降价,反而凭着自己多年积累的数据库搞起了垄断,对订阅方“坐地起价”。

那么这些收入最后回到了内容的创作者手里吗?并非如此。读者、作者、审稿人、出版机构和平台之间利益分配的不公平,从版权本身的归属上就开始了。

当谈到论文版权时,很多人会以为,版权就是属于作者的著作权。但事实上,“版权”(copyright),本意为“复制权”,强调经济利益;而“著作权”本意为“作者权”(author's right),更注重作者的人身权利。比如我写了一本书,或者发表了一篇论文,这本书或论文的著作权就属于我,而版权归属却可能比较模糊。

版权符号©是用于标识的符号,

其中的C是版权的英文单词“Copyright”的首字母

例如我在出版一本图书时,出版社会和我签订协议。在这份协议中,图书的版权是确定的。然而在协议中,还会有一条,谈及这本书将会以电子化的方式呈现在各个平台上。对于这类电子版权,出版社往往会含糊其词地给我支付一笔定额的版税,或是电子版权直接无偿属于出版机构,又或者说日后如有盈利,可以与我分成。而出版机构随后把论文或者图书的电子版权卖给了哪些平台,这个信息于我而言,就成了“黑箱”。

而对学者们来说,他们在大学任职期间的论文,常被视为职务作品,教授享有论文的著作权,而版权却有可能属于学校。对于学生作者而言,论文的版权通常属于他们自己。不过学生们可能不知道,一些大学与出版机构的学术数据库早就签有合约,本校学生毕业论文的版权,会自动移交给数据库。

普通人也有可能遇到这类问题。许多公司会在合同中写明,公司拥有你在公司就职期间,创作的职务作品的版权。除了合同约定的职务作品之外,假如你在上班时间写了一本小说,如果利用到了公司的资源,公司也可能向你主张这本小说的版权。

这些关于电子版权的潜规则为平台垄断创造了机会。加之绝大多数的作者很少再去关心作品电子版权的去向,也不会像赵教授一样为自己维权。但是对于出版机构而言,这些电子作品却可能产生源源不断的长尾利益。而知网这样的平台,往往一次性地支付给出版机构一笔钱,买走成百上千本图书的电子版权。这在作者和平台间,制造了巨大的信息不对称。

赵德馨教授在看到了中国知网的道歉后,并没有像许多网友那样批评知网,他说道,“知网做了很多好事情,不希望它垮台,只希望知网改革”。中国知网作为集成性平台,确实给人们带来过不少方便,但是在这类集成平台主动改革之前,有一项技术却有可能重构目前读者、作者、出版机构和平台之间的利益分配。

那就是近年来大热的区块链技术。区块链,恰如其名,是一串“区块”。其中每个区块都包含了前一区块的一段“数字指纹”——哈希值(Hash value)。如果其中任何一个区块被篡改,哈希值就会改变。如果在这条链上,有人试图改变存储在区块链中的信息,这种改动很容易被追溯。

如果以一篇电子版论文举例,要是这份论文还与某种“代币”相关联(代币可以是一份独特的电子标签,专属的二维码或RFID芯片,使得作品和防篡改的数据挂钩链),那么类似这样的论文和代币的数据集合也被称为 “分布式账本(Distributed Ledger)”。这个“账本”里可以直接记录出版物的来源信息、供应商信息和监管文件等等。

分步式记账中不存在中央权威

在分布式记账的过程中,整个系统上的用户,无论是读者,作者,还是出版机构,都可以看到记账过程,用户与用户之间不再具有从属关系。这样一种去中心化、且公开透明的过程可以预防未经授权的共享,也让原本在黑箱中的版权流转和版税去向,变得有迹可循。

在不久的将来,人们在网上读一篇论文的过程就有可能是:读者扫描二维码进入网页后,获得一份专属于这位读者的副本,版税也随之发放给作者。同时,作者也可以登录这个网页,并在后台看到自己的文章每次阅读和销售的情况。值得注意的是,此时读者和作者都不再需要固定的平台,两方都可以选择不同的平台,或是不同的区块链服务提供商。

近年来,中国和欧美对学术版权的争议屡见不鲜。2021年末至2022年初,更有好几场与版权相关的集体诉讼,这标志着全世界出版机构对学术版权和利益分配的霸权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在去中心化技术发展、线上教学日益普遍的今天,既不保护读者,也不支援作者的出版机构,即使拥有学术权威,也很难继续维持它们的垄断地位。

今天这篇文章改编自《每天听见吴晓波》的音频。

原标题:《学术平台的垄断,有可能被这项技术打破》